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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4日 早报缤纷黄昏时分,我坐在旅馆的天台上,视野开阔。河岸的石阶上,坐满外国背包客和不断和他们搭讪的印度青年,大家喝着小茶档的奶茶闲聊。微波荡漾的恒河,船只悠悠地滑过,几个少年放起风筝,向往远方的自由。长发的日本青年在打着鼓,原始的节奏传得很远;有个韩国女生配合节奏,耍起手中的两根彩棒。
瓦拉纳西是印度人心目中的宗教圣地,也是众多外国人学习印度古典音乐的首选地点。 在这里认识一个阿根廷人,呆了三个月学习印度双头鼓tabla;也认识一个香港女生婷婷,花两个月学印度笛。天天在旅馆房里练习西塔琴的是来自澳门的子乐,年过四十的男人,也是一呆几个月。他掏出MP3机给我听, “这些人都是乱打的,水准不高。几天前我碰到两个西方年轻人,就在河岸jam起来,那才叫精彩!” 录音里是一种弦乐和一种弹拨乐器,奏的是印度曲子,两人很有默契。 “他们是偶遇的。即兴的合奏,很专业哦!” 当时很遗憾,没能亲身遇到这对高人。小说《笑傲江湖》里头,曲洋和刘正风合奏的那种境界,我心向往之!
过了几晚,古城惯性地停电,天台上一片漆黑,只有依稀星光。我和法国老头聊天,享受着午夜的宁静。突然,有个瘦长的身影一声不响走到天台的中央,摊开一块布,双脚盘坐,卸下肩上的乐器。他开始若无旁人地奏起哀怨的印度音乐,在这极度寂静,极度神秘的黑夜里。 天台上的所有人不由自主静下来,投入于这动人的氛围中。这是我没见过的印度古典乐器,后来知道叫做Esraj,像是大号的二胡,圆圆的琴身靠在地上。扎金色马尾的洋人有时闭上眼睛,有时望向前方的黑暗,明知道每个人都在注意他,仍不为所动地拉着琴。琴声时快时慢,听着他随心所欲地宣泄,我感觉到音乐原来是可以如此自由,如此忘情。 他奏的是拉格(raga),印度音乐中最普遍的一种调子。拉格有几十种音型,像宋词里的词牌。演奏者根据季节、时辰、心情,选择其中一种由几个音符组成的基本音型,不断进行即兴变化。音乐如水银泻地,每一段的开头很相像,接下来就是天马行空,和一板一眼强调准确严谨的西洋古典乐完全相反。印度乐手是演奏者,也是创作人,每次演奏同一首拉格都不尽相同。印度古典乐只注重情绪的流动,要求的是乐手的情感和创意。 约莫半小时,曲终。众人鼓掌。 法国老头说得好,这不只是音乐,更是一首诗。
第二天早上看见子乐和那个金发洋人聊天,才知道他就是MP3录音里头的高人之一,来自奥地利,是专业的音乐人。机缘巧合下,他竟迁来同一间旅馆,在深夜为大家带来难忘的回忆。 接下来几天,我白天都会在古城里的阴凉小巷中闲逛,很少呆在发烫的天台上。有一天刚巧没出门,早上来了一个很有气质的青年,原来他是 “传说”中的另一个高人。这个英国人将在当天傍晚搭火车离开古城,想在临别前再合奏一曲。笑傲江湖里的两个知音终于又碰面了! 澳大利人又在天台地上铺了布,两人商量要合奏什么。前一晚我去听的一个印度古典音乐会,他们原来也在场,两人决定以当晚首次听到的一首拉格做主轴,其余当然是自由发挥。两个二十来岁的洋人,在北印度的这座古城奏起印度乐器。 英国人弹的是印度吉他Mohan Vina,50年前由一个印度大师Mohan结合西洋吉他和印度西塔琴发明的一种乐器。他把吉他平躺在盘腿上,左手用一块小铁棒按弦,右手像弹古筝一样拨弦。
两人第二次见面,没聊上几句,直接用音乐进行心灵交流。天台上的其他人围着听他们的演奏。拉琴的奥地利人比较激动,脸部不时出现忘我的表情,弦乐如泣如诉;拨琴的英国人很平静,像个禅师,不时望着对方微笑。 有时合奏,有时一问一答,两人用乐器在聊天。咋听之下,印度音乐并不好听,它其实是一种性灵的倾诉,带有浓浓的宗教色彩,并不是为了娱乐。相传印度音乐是由湿婆神Shiva创造,可以辅助灵修,上乘的演奏,能够让人进入类似静坐冥想的境界。 音乐是时间的艺术,那一刻,时间却因音乐而停止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们很有默契地一起弹罢最后一个音。虽然少了那晚深夜独奏的神秘感 ,但我终于领略到“音乐交流”是什么一回事。 音乐是最抽象的艺术符号,跨越文化、种族、语言、时空。神秘的印度音乐,能够拨动每个人深处的那根心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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