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恒之歌――恒河边上的古城 

迷宫

在牛屎班班的窄巷里转悠，两排小店铺亲密对望，慵懒的圣牛随意一躺，把人流截断了。你从牛头旁蹑足而过，听闻大鼻孔吐纳的气息，战战兢兢，生怕那双尖角不长眼睛；有时圣牛的大肚腩霸占了两堵墙之间的所有空隙，你得在它屁股打几下，把它从梦境中唤醒。

迷宫般的小巷是古城里的血管，结构庞然且复杂，偶尔阻塞，脚踏车电单车照样横冲直撞，刺耳的刹车声异异讶讶，让人心惊胆战。在迷宫里逛最有意思，牛粪和咖喱扑鼻而来，逛不完的小店小摊。

午夜的古城寂静而诡异，大街还有稀疏车流，巷子里连人声牛影都蒸发了，去了哪里？连绵高耸的石墙千百年来坚守着墙后的秘密，摸黑经过一座森然的伊斯兰教堂，墙内透来深沉的诵经声。

每个转弯处都长一个样，月光泻地，岁月模糊了容颜。

走着转着，你迷了路。

是啊，来到古城的旅人都不走了，迷失的灵魂让盘根错节的迷宫困锁其中，企图寻求慰籍。 

不走

一生流浪，像个孩子般的法国人杜杜来过古城九次，每次数月；初次听到tabla鼓声不禁掉泪的阿根廷人Cino住下两个月，醉心学习印度鼓；每天依偎在天台捧着书的韩国怪怪女，也一住三个月，哪里都不去；三次到访的澳门人阿乐每个清晨在小房里忘我地练西塔琴，发黑的手指闪着油光；对面房的台湾人箫兄也不敢懈怠，两个月吹着低迴的印度笛；在月光下独奏的长发老外，等待下一个知音。。。

据说瓦拉纳西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。时间在这古城变得很虚幻，你从前对旅游的概念完全被颠覆。这脏乱的古城有一股魔力把他们留下来。时间停止了呼吸，晃神间，数月一闪而逝。

水里

凌晨中连绵清脆的拍打声把你惊醒，你在晨曦中信步走到河边，看见一排印度人双脚浸在水中洗衣。全身围着纱布的妇女，只挂遮羞布的男人，在火红的朝阳升起处下水。他们浸泡在恒河里，洗涤罪恶，了结毕生的心愿。有的索性游到彼岸去，体会一下超脱。

两处焚尸岸口，昼夜不断燃起浓烟，一团接一团的骨灰洒出去。躺在河阶等死的流浪汉，不知几时会化成灰，融入恒河。

人在河岸的墙角撒尿拉屎，垃圾如浮萍在河水荡漾，全城住户的污水排出来，一切流入河里。母亲河有容乃大。

乘船游恒河几乎是每个游客的行程安排，你也不免俗。从水上望过去河岸壮观的古建筑和种种祭奠和烧尸。岸边那些眼神无限期待的船夫，向每个游客乞求：boat？ boat？boat？

太阳高高升起了。大水牛成群在河岸闲晃，热得受不了就浸泡在浑浊的河水中。

岸上

野狗整天在河阶的石板上昏睡不醒，偶尔醒来争地盘，吠声惊人；三两只徘徊在烧尸的火堆旁，卷起一缕骨灰，死者家属不以为忤。恒河边人兽各不相干。你了解到，这就是众生平等。

河岸有人发呆、沉思、静坐、唱歌、吹笛、喝茶、闲聊、睡觉、祈祷、膜拜、打牌、打板球。。。长发赤身的苦行僧，想尽办法拦住游客，借神明之名行骗；印度男人饿狼般向每个外国美眉搭讪，梦想结为异国鸳鸯，早日脱离贫海；陌生的乐手偶遇，即兴演奏属于恒河的歌。。。

 天台

你累了，回到岸边旅馆的天台。

静静地坐在栏杆旁的塑胶椅上，呆望着河岸的众生相。一出接一出的人生悲喜剧就在眼底展开，你可以坐上一整天，坐上一个月。身后有间祈祷室，每天傍晚四点唱起圣歌，激昂的鼓声让人平静。

很静。你仿佛听到自己心中的歌。

三两猴儿四处觅食，偶尔爬上的天台，捉墙角蜘蛛网上的蚊虫吃；黄昏之际，无数鸽子滑过灰蓝的天。点点彩斑飞啊飞，你的心随风筝飞向荒凉的彼岸。

永恒

        是音乐，是宗教，是众生，是神秘的恒河，是点点滴滴编织成瓦拉纳西的魔网，把无数游人掳掠。不只你留恋恒河。

远古的圣水流到末日，悠悠的恒河唱着永恒之歌。说不完的故事，同样的故事，不断重复上演。

你知道吗？河岸宏伟的石墙高处，有水位的尺度，每年河水泛滥时，一切纷纷嚷嚷皆沉入河底，轮回千百年。

你终于相信永恒，就在恒河边上。